两个隐匿的人,在彻底消失之前,还是被发现了 | 世界级扒皮

思考 2015-03-29 163 次浏览

有一位导演,在赫尔辛基的跳蚤市场无意间发现了一箱8毫米胶片。他很好奇,低价买了回去,结果十分震惊。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旧风景,差不多是一个人的一生。

这是一个出生于1911年12月29日的芬兰男人。幼年贫困,在叔叔的农场工作。战时做军队的机械师,战后是许多游船上的机械师。他随船全世界旅行,也全世界拍摄。

他拍下葡萄牙街道上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子,鲜艳花市热闹鱼市,开罗的金黄色沙堆和金字塔,蓝得耀眼的海,倾斜海面上的日出,白色汹涌的浪,海鸥,甲板和水手,教堂,中国长城,打太极的穿青灰色褂子的老头,霓虹灯闪烁的曼哈顿,胖乎乎的青虫啃一片叶子,一只颤动的耀眼金色的蝶,阿拉伯世界包白头巾的少年,路上走着的驴子,躺在摇椅上的母亲,旁边是妹妹的遗像和巨大的橙色花朵,西班牙斗牛场,泰国漂亮的女孩们,铁轨,陈旧的山区,马丘比丘的雾。语言不通的好人带他游开罗,给他买一只橘子,带他回家,给他做土耳其咖啡,介绍自己4岁的儿子和美得不像真人的妻子。他登上金字塔,拍下远方。他想看北极冰川的阴影。

他写很多信给妈妈和妹妹。语气活泼。
他没有别人可以写明信片,只能给自己。落款为:我。
“我现在在哪里呢?看照片吧。——祝好。我。”

77岁,他在阿根廷军舰上看到南极海岸。船沉了,那次的胶片没能救回来。4年后,他又站在南极洲,拍下了冰川和企鹅。给自己写卡片:“来自世界尽头的问候!——我。”去世前6个月,他在研究天文学概念。导演循着胶片的线索,找到所能找到的一切关于他的资料,在最后的日子里,他严肃地研究宇航员的笔记,以及,爱因斯坦-罗森桥——虫洞。导演说,也许他想去往更远的地方。
他死于2001年11月25日。终身未婚。无任何直系亲属在世。
胶片一共20小时。8mm胶片每卷4分钟。你想。
这是他的一生。

数字和时间并不令人惊讶。那些图景令人惊讶。那些颜色,风景,笑容。
导演形容他拍这些东西用了那么多的efforts,time,后面加了一个talent。
导演发现这卷胶片后,用了6年多时间寻找各种资料,了解这个仿佛未存在的人。

他的一生,就这样默默被遗弃在跳蚤市场,无人知晓。导演把他挖掘出来了。
他是一个秃头,有微凸肚子的中年男人和老年男人,曾经是英俊的青年。他叫oiva。

这部纪录片叫做《冰山的阴影》,太美,我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,几欲落泪。

“童话里通常是某人得到一张地图,循图而去,发现了秘密宝藏。但这个故事里,地图就是秘密宝藏。”记者是这么形容这个故事的。

美国洛杉矶,华盛顿山一座小房子的住户2012年2月份过世了,房产经纪人Matthew Greenberg被要求清空这座90年的老屋以便拆除,但是他发现了满屋子全是地图,全是。他做不到都扔掉,他刚刚在《洛杉矶时报》上读了中心图书馆的地图收藏。于是他请图书馆的地图管理员Glen Creason过来看看。Creason本来想,最多不过是一箱子《国家地理》吧,都不是很情愿看,但他一到,就惊呆了。“我觉得至少得有一百万份地图”,他说,“我们收藏地图已经超过100年了,但这里的地图让我们相形见绌。”

他回去,找来十位员工和志愿者搬运和把地图装箱。“文件柜里装的,纸箱里塞的,橱柜里排着的,板条箱里压着的,满满都是是折叠式的街道图。角落里是孩子们熟悉的可以卷起来也可以挂满墙的大图。已经塞满各种地图的书架上还顶着成排的老地球仪。”“浴室的墙上是巨大的塑料制的美国地形图,书柜里陈列着Thomas Bros.地图书,其他街道图则填满了一个小房间。”
志愿者Peter Hauge在搬一个老音响的时候,十分震惊。“他把音响整个掏空了,用来装地图。音响前面的按钮还在呢。”

“你能想到的任何一种地图,他都有。这里有1956年的德州卢博克市的写景图,1942年的Jack Renie洛杉矶街道图,”Creason说,“还有4册1946年的初版Thomas Bros. guides。这些都是很难找到的。我们仅有的一册还因为用得太多散架了,不得不整本复印。”还有1939年的智利地图。
1944年出版的Mapfox 街道图的发现,也让Creason十分惊喜。在32年的图书馆生涯中,他从来没有见过一本。Feathers的收藏里还藏着一本口袋大小的Geographia Authentic Atlas and Guide to London and Other Suburbs,里面绘有街道,公园,湖泊河流——Creason说,这是一战前的世界。

这些遗产让市立图书馆的地图藏量翻了一倍,现在它们的藏量全国前五,仅次于国会图书馆,纽约,费城和波士顿公立图书馆。

在梳理了所有这些地图后,他们试图一点点拼合出小屋的住户John Feathers先生的旅行人生。他的地图收藏,显然始于童年。但他们并没有什么线索,他到底是怎么获得,以及为什么收藏这么多地图,至今仍是个迷。
他生于麻省,父亲是空军,所以一直搬家。他后来成为一位游历四方的住院营养师。他曾是小屋屋主Walter Keller的朋友,Keller二十年前过世,过世前安排Feathers继续住在这里。

Feathers先生2月过世的时候56岁,没有后人。Keller的兄妹,Marvin Keller和Esther Baum,让Greenberg把这座房子卖掉。按照Greenberg的说法,是 “我脑海中妈妈的唠叨”打消了他扔掉这些地图的念头。他内心对档案和收藏很有感情,他妈妈Marilyn Greenberg是一位退休的大学教授,专业就是图书馆学。

工作人员花了很久打包这些地图,连邻居也过去围观。Michelle Litchfield 住的房子只隔了两户,他说:“John是个安静,害羞的人。但是看看这些,我敢说医院的工作肯定不是他的真爱”。
这里最早的地图来自1592年。

《洛杉矶书评》找一位纪录片导演,把这个故事拍成了十分钟的纪录片,由图书馆员Creason来讲述。

“有个穿着讲究的中国人来这想找1932年的上海地图,我觉得我们根本不会有吧,但还真有。他就那么站在地图前,大概过了5分钟我过去看,他脸上全是泪,哗哗流下。他在上海长大,姐姐在日军轰炸中死去。地图前,他在回忆和姐姐一起的童年时光。”

关于这个故事,有人评论说,请环保一点吧,google map要高级太多了。又有人说,“Google map当然好,但这些地图收藏是历史财富。而Google Earth还让这些地图更加珍贵,因为可以把他们扫描,标明地理位置,放在网络上分享给全世界的用户,还能做成半透明的可以淡入的覆盖图层。我对地图的痴迷最早就来自历史地图,以及它们所呈现的过去。”

我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两个隐匿的人这么感兴趣。我看完了地图的纪录片,不过十分钟,又去搜索Feathers先生的资料,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,但并没有什么资料。主要的故事是在一个房地产网站上看到的,他居住的那个小屋,卖45万美元。

看到地图的故事之后,我想起了2009年看到的《冰山的阴影》,回去翻日记,翻出来当时的记录。oiva不是一个热闹的人,但是我记得看到那个开罗人给他一只橙黄的橘子,介绍自己妻子的时候,我和他都笑得很开心。去看这个纪录片的那天,还没有什么雾霾的概念,但是北京的PM2.5肯定超过300,天气昏沉,我从UCCA小小的放映厅里出来,觉得心里有满满一个湖。他想看冰山的阴影,以及认真地想穿过虫洞,去往地球之外。

这两个人,不管是在日常生活中,甚至在死后被发现,可能都不算耀眼。不管怎么样,都是注定要消失,默默消失掉的。即使有这样的纪录片,也是会消失,被遗忘得干干净净的。可是,他们曾经有过多么丰盛的内心。一个走遍了世界,一个不仅走还收藏了世界,以及世界曾经的样子,甚至平行世界。

他们无意留下任何痕迹。虽然在彻底消失之前,还是被发现了。
那些没有留下大量物质证据的人,那些情感收集者,心灵收集者,体验收集者,或者那些随手丢弃一切存在痕迹的反收集者,那些狠心烧掉痕迹的拒绝收集者,很可能也有着值得记录的人生,但也无意留下任何痕迹。

我着迷的可能只是一种生活方式。
默默生活着,观察着,甚至是热烈、热切观察着,只享受一个人的乐趣。
就好像,这个世界都是我的。但除了我,谁也不知道。

作为一个本身向内(不是内向)的人,我曾经一度怀疑这是反社会。
因为很大程度上拒绝了人的社会属性,即使这才是让自己舒服的方式。
而这两个安静害羞,默默消失的人,两个从未想过留下自己痕迹的人,让我觉得,因为他们已经完满了,没什么遗憾,不需要留下痕迹。就轻轻离开,让世界的归世界。

要足够丰盛,才可以和世界平等对望,然后说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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